还有三天,便是清明。
我偷偷躲在院子角落,把纸钱一点点放进火盆。
这是我第五年给自己烧纸钱,也是最后一年,所以准备了很多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。
清明那天,会发生大地震。
留在村里的人,全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,要被牛头马面勾了魂去。
我得再给自己攒点家底。
火烧得正旺,耳边突然炸响一道尖锐的童声。
“你又烧死人钱!”
隔壁赵寡妇的儿子正从狗洞里钻进来,短胖的小手指着我尖叫。
“赵奶奶!你快来!这女人又在烧死人钱!”
下一秒,我被踹翻在地。
婆婆提着一大桶冷水,兜头泼下。
火盆熄灭,我倒在地上,浑身湿透。
虽然已经入春了,可夜里仍旧很冷,风一吹,湿冷的衣裳贴着皮肤,冻得我瑟瑟发抖。
婆婆提着木桶站在我面前,气得脸都扭曲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清明这几天不消停!故意半夜起来,果然抓到你了!”
“林秋棠你这贱蹄子,咒谁死呢?”
骂完我,她又变了脸,对赵狗蛋露出慈爱的笑容。
“哎呦,咱们狗蛋立功了,明天奶给你煮鸡蛋吃!”
我对婆婆的磋磨已经习惯,这五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我只是看着地上被他们踩烂的纸钱,觉得可惜。
老槐树鬼飘在旁边,也摇头叹息。
“这些要是都烧完,够在地府买一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。”
可不是嘛。
我可是要去地府过好日子的。
吵闹间,孙文远终于姗姗来迟。
和他一起过来的是隔壁的赵寡妇,两人皆是衣衫散乱。
孙文远脚步慌张,脸上还带着未退的心虚,但在看清院里的情形后,眼中立刻有了底气。
他稍整衣襟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问。
“你买纸钱的银子,哪来的?”
自从我知道要发生地震,劝说他们搬家开始,他们就觉得我神志不清,抢走了我所有的钱,连半个铜板都没留。
我抬头看他。
“我自己攒的。”
婆婆“呸”了一声,声音尖锐。
“放屁!肯定是她偷家里的!”
“我没有!”
我看着他们,一字一句解释。
“钱是我自己攒的,村尾陈阿婆看我可怜,帮我接了些针线活。每天晚上你们睡着后,我就借着月光干活,做好了,让陈阿婆帮我拿去镇上卖,再买纸钱偷偷带回来。”
陈阿婆是个好人。
我也不怕婆婆和孙文远去找她的麻烦。
她相信我的话,已经提前搬走了。
孙文远面露失望,叹了口气。
“秋棠,你从乡下来,大字不识几个,又怎么有本事做出别人看的上眼的女红呢?”
我只觉得孙文远读书读傻了。
“我女红好和识不识字有什么关系?小时候有个老师傅想收我当徒弟,被我爹赶走了,但她教我的手艺还在。”
孙文远脸色涨红,指着我的手指发颤。
“不可理喻!错了就是错了,你编瞎话还有理了?”
“你当真不如晚娘十分之一,可怜她是个命苦之人。”
我扯扯嘴角,他都和寡妇搞在一起了,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婆婆又骂起来。
“你这赔钱货,非要把活人的钱,拿去换死人用的纸!”
“我看你就是失心疯了!难不成做鬼了,去地府还能花这些钱?”
我没吭声,只是盯着她头顶看。
婆婆被我看得有些发毛,害怕地后退半步。
她看不到,老槐树鬼正坐在她头顶上,做鬼脸。
婆婆恨我给她难堪,天还没亮,就踹开柴房门。
我病得没力气,身体一阵冷一阵热的。
“娘……我病了。”
“病什么病?你就是想躲懒,快起来干活!”
我被她粗暴地往外拖,眼前阵阵发黑,感觉要死了。
老槐树鬼飘在我身边,摇头晃脑。
“你再坚持坚持,还有最后两天,多给自己烧点纸钱。”
“等到了地府,你就可以安心享受,他们只能做苦力赚冥币,还要挨鬼差的打。”
我打起精神。
我得把剩下的纸钱,全都烧了!
中午饭桌上。
婆婆殷勤地给孙文远夹菜,让他补身体。
赵寡妇坐在他旁边,身边挤着赵狗蛋。
笑声传来,他们热闹得仿佛一家人,而我这个妻子,却像狗一样被锁在角落,连一滴水都没有,饿得胃里发疼。
趁着他们没人管我,我又偷偷跑去院子。
他们吃饭,我烧纸。
能烧一张是一张。
“林秋棠!”
火盆再次被踢翻,烟灰落了一地。
不过这次我长教训了,一张张烧,没有半点浪费。
孙文远声音愤怒。
“你还要发疯到什么时候?”
我冷声反驳。
“我没疯,清明那天就会有大地震,会死很多人,我们也逃不掉,鬼魂告诉我的事情从来没错过,要是想活,现在离开还来得及……”
孙文远打断我,脸上浮起不耐。
“够了!”
“简直是无稽之谈!我怎么会娶你这么个疯癫的女人?”
婆婆也指着鼻子骂我。
“一天到晚鬼啊鬼的,我们老孙家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!”
赵寡妇也走过来劝我。
“秋棠妹妹,你是文远哥的妻子,就应该以他为天。文远哥读书多,懂得多,他说的自然是对的。”
孙文远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,看向她的眼神甚至带上几分感动。
“晚娘,还是你懂我。”
我看着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,只觉得可笑。
我说真话,孙文远不信。
我劝不动,想要离开,他又不许。
生怕别人以为孙家跑了媳妇,被看不起,于是锁着我。
“一个外人说几句软话,你就把她引为知己。我掏心掏肺劝了五年,你却一个字不信。”
“简直愚蠢!”
孙文远脸色猛地沉下来。
“你一个无知的妇道人家,懂什么?”
“我娶你回来,连个孩子都生不出,还染上晦气的东西,我就是因为你,才考不上举人的!”
我翻了个大白眼。
孙文远从不觉得,考不上是自己的问题。
“你怪我,怪你娘,怪饭不好吃,怪庄稼收成不好,怪盘缠不够,那你自己呢?”
“你干过一天活吗?你老娘和我日日下地种田,你却躲在书房。村里人都在嚼舌根,说孙家的穷秀才屁都没读出来,光会吃白饭!”
孙文远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我考不上是因为考官有眼无珠!因为咱们家穷,买不起好纸好墨!因为时运不济,老天待我不公!”
“我不嫌你粗鄙无知,你竟敢嫌我?”
他气得抬手就要扇我。
我偏头躲开。
他彻底羞恼,破防大吼。
“我要休了你!”
婆婆一把拉住他。
“不能休!”
孙文远不可置信地看过去。
“娘?”
婆婆眼中是藏不住的狠毒算计。
“她走了谁种地?谁做饭?万一她和外面的野男人跑了怎么办?咱们老孙家丢不起那人!”
赵寡妇忽然拉了拉孙文远的袖子,声音轻柔。
“我倒是觉得……秋棠妹妹不是故意闹腾,而是中邪了。”
“我恰好认识一个老道士,不如请他来驱邪。”
老槐树鬼对此嗤之以鼻。
“什么狗屁道士,都是骗人的。”
老道士来的很快,像是早就安排好的。
他一进门,就盯着我看。
“老夫发现,这位娘子身上,阴气极重,有恶鬼缠身!”
孙文远脸色一变,惊疑不定地瞧着我。
我冷眼看着老道士,反问。
“你当真能看到鬼魂?”
老道士慢慢拂过胡须。
“当然,若是恶鬼不除,必会影响家人运势和寿数!”
我嗤笑。
“你就是个骗子。”
老槐树鬼就在老道士的面前,他却看不到。
不是骗子是什么?
婆婆却信了,直接冲上来,把我绑在椅子上。
“快!大师你快驱邪!”
我许久没吃东西,没力气挣脱不开。
老道士装模作样地摆弄了一通,随后掏出一件奇怪的东西。
老槐树鬼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没想到这老家伙有这么阴损的东西!它会伤到活人的魂魄,甚至影响下辈子投胎!”
老槐树鬼这些年受了我不少香火,在地府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。
现在看我有难,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帮我。
老道士念咒的声音一停,发出惨叫。
“啊!”
那东西突然冒出黑烟,自燃了起来。
老槐树鬼也不好受,直接被打回了地府。
老道士看东西毁了,脸色难看,趁人不注意,偷偷看了赵寡妇一眼。
两人飞快交换眼神。
老道士深吸一口气,又换上那副世外高人的表情。
“如今恶鬼已除,但还需喝下特制符水,才能驱除残留的邪气。”
他摸出一个纸包。
虽然动作遮掩,仍旧露出了上面没撕干净的标签。
那是一包哑药!
“我不喝!那是哑药!”
我拼命挣扎,求助地看向孙文远。
他就站在老道士旁边,看得肯定比我还清楚。
可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,连连点头。
“道长说得对,一定要把邪气除干净。”
我看着孙文远自欺欺人的模样,只觉得彻底寒心。
若是这样是非不分,又虚伪自私的人考上功名,才是天下百姓的大不幸。
我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道,挣开了绳子。
婆婆见状和赵寡妇一起扑过来,死死压住我。
赵寡妇的指甲深深掐入我的肉里。
婆婆用力掰开我的下巴,把哑药硬生生灌进我嘴里。
喉咙像烧起来一样,一路烧到胃里。
我疼得想喊,却只能发出粗哑怪异的呜咽。
我又被丢进了柴房。
房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到孙文远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像是在庆幸自己的运势和寿数保住了。
却不知道,他亲手毁了自己活命的机会。
我疼得昏了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被老槐树鬼激动的声音喊醒。
“你猜怎么着?我刚被打回地府,就赶上阎王放投胎名额!我帮你抢到了!”
“不止如此,你存在钱庄的冥币也够了!你下去后,可以投个好胎了!”
我高兴地流出眼泪。
太好了,现在只要等清明到来。
清明当天,什么都没发生。
婆婆看见我,就阴阳怪气。
“不是说要地震?要死人?你怎么还活着呢?”
我没理她,反正现在我是个哑巴。
孙文远从屋里走出来,难得带着春风得意。
“秋棠,你现在知道了吧?什么神鬼,都是假的。你早该听我的,我是对的。”
他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。
好像那些在考场上的失利,今天全在我身上找了回来。
赵寡妇牵着狗蛋,急急从外面走进来。
“我听人说,这几天总有石头从山上往下来,还有人觉着地在抖,说是地震要来了。”
“不少人搬走了,还有些今早也离开了村子。”
我闻言,微微抬头。
这话是我让陈阿婆在走之前传出去的。
都是一个村的,能救一个是一个,至于那些不相信的,那就是他们的命。
看着赵寡妇慌里慌张的样子,婆婆啐了她一口。
“看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子,能出什么事?”
赵寡妇呐呐不敢回嘴,只好去看孙文远。
孙文远负手而立,语气里带着轻蔑。
“没读过书的人,只会人云亦云。那不过是山体松动,自然现象罢了。”
婆婆连连点头附和。
“我儿子说得对,那些人懂什么?”
我看着他们自命不凡的模样,内心嘲讽。
婆婆又瞥了我一眼,难得有些和颜悦色。
“你快点去把自己收拾干净,换身新衣服,也不嫌丢人。”
我依言照做,不吵不闹。
孙文远看我听话,以为我终于知道错了,对我的态度也多了几分温和。
“这才对,一家人和和美美,才能过好日子。”
“等我考上举人,就把晚娘娶进来,抬为平妻,给你做个伴。”
我停下动作看他。
虽然说不出话,但我脸上的表情讽刺明显。
命都快没了,孙文远还想要坐享齐人之福呢?
怕是要去地府和赵寡妇做一对鬼夫妻!
“你那是什么表情?”
婆婆顿时怒了,一巴掌扇过来。
我被打歪了脸。
“给脸不要脸!没休了你,是文远念旧情!就你也配给举人老爷的正妻?做个妾还差不多!”
赵寡妇面露得意,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含情脉脉地看向孙文远。
“娘你别生气,以后我会好好辅佐文远哥的。”
说话间,就有几个陌生男人走进来,丢给孙文远一沓东西。
孙文远接过,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。
他二话不说将我推了出去。
“王员外看上你是你的福气,你去了之后可要好好伺候王员外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怪不得他这么笃定能考上举人,是因为把我卖给王员外,换取了今年的考题!
孙文远又安抚我。
“你放心,等我考中了,就把你接回来,我不会嫌弃你的。”
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想要大骂孙文远不要脸,为了前途连妻子都卖,可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看着他深情的模样,更是恶心得想吐。
那几个人已经将我包围,脸上带着恶意的笑。
“道上规矩,要先验验货。”
几只油腻的手同时朝着我伸过来。
“嘶啦——”
就在衣服撕裂的瞬间,地面剧烈晃动起来。
尖叫四起,房顶轰然倒塌。
孙文远跌坐在地,脸色惨白,瞬间被崩裂的石块淹没。
孙文远,婆婆,赵寡妇和赵狗蛋四人跟着人群,走在勾魂的队伍里。
周围都是青面獠牙的鬼差。
赵寡妇吓得瑟瑟发抖,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抓着孙文远的手臂不放。
婆婆也没好到哪里去,两条老腿抖若筛糠。
“文远啊,我们这是在哪里?这里阴森森的也太吓人了。”
孙文远脸色发白,还沉浸在被砸死的疼痛中,回不过神来。
队伍里的其他人见状,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还能是哪儿,人死了,当然是来地府了!”
婆婆不相信,嚷嚷着大喊大叫。
“不可能!我儿子是要做官的!怎么能死了?”
鬼差听到这边吵闹,一鞭子抽过来,婆婆捂着胳膊惨叫出声。
“还做官呢?就你们这穷酸样儿,身上一点冥币没有,就等着做苦力吧!”
婆婆被骂得灰头土脸,却不敢再吭声。
刚想要找儿子安慰一下自己,就发现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地方走去。
孙文远看到了王员外。
王员外也死了,身后是他的一家老小,都没逃过。
他们走在队伍里,脸色都不好看。
孙文远没注意,只觉得自己运气好能在这里遇到王员外,激动地凑上去。
“王员外!是我啊,孙文远!”
王员外扭头,在看到孙文远脸色瞬间扭曲了。
“是你!”
他一把扑过来,死死揪住孙文远的衣领,恨得咬牙切齿。
“你明明知道会有地震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孙文远愣住了,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我不知道啊……那又不是真的,怎么可以听信一个后宅女人神神叨叨的胡话呢?”
王员外气疯了,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?我儿子才五岁!就这么没了!都怪你!”
孙文远被打倒在地。
王员外家的其他人也冲了上来,他们发了狠地揍他。
婆婆心疼死了,大吼一声冲上去,想要护着自己的宝贝儿子。
可她一个糟老婆子,哪里是王员外家那么多人的对手?
拳脚毫不留情地落下,孙文远母子两人毫无还手之力,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。
赵寡妇抱着儿子缩在一边,浑身发抖。
等鬼差看够了热闹,这才上来制止。
孙文远母子被揍得鼻青脸肿,满脸是血。
地震砸死了很多人,地府的鬼数量一下子暴涨,难民营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,地府里的物价更是高得可怕。
孙文远四人只分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落脚地方,连躺下都不行。
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居所,而且租金贵得要命。
别人有亲人烧纸钱,他们却什么都没有。
为了赚冥币,他们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做苦力,但凡动作慢一些,就要被鬼差抽鞭子。
要是惹怒鬼差,更是会被罚去十八层地狱,经历各种折磨。
原本四人还不愿意相信自己已经死了,不肯去赚冥币。
但在得知没有冥币就会魂飞魄散后,他们不得不接受现实,开始赚钱。
婆婆干了三天,就受不了了。
“文远你本事最大了,你想想办法啊!你说过让我做官家老夫人,让我享受儿媳妇伺候的。”
赵寡妇也对着孙文远天天哭。
“文远哥,狗蛋还那么小,哪里能做苦力啊?”
赵狗蛋天天喊饿,哭得人头疼欲裂。
婆婆恨不得当初毒哑的是他。
孙文远也苦不堪言,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他哪里做过这些重活累活?
在短短几天时间,他整个人都被折磨得瘦脱了相。
孙文远愣在原地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他们不相信,问了一路,终于找到了我的宅子。
气派的宅邸让他们惊愕地说不出话来。
赵狗蛋看到后,立刻坐在地上,吵闹起来。
“我要住进去!那个女人凭什么住这么好的房子?这房子是我的!”
这话彻底惊醒了孙文远三人。
婆婆一下子跳起来,气得火冒三丈。
“林秋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她竟敢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,还背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,真是个不要脸的贱蹄子!”
赵寡妇脸上的艳羡和贪婪怎么都藏不住。
“就是,您可是她婆婆呢。哪有儿媳妇自己享福,让婆婆受罪的?”
孙文远的脸色无比难看,对我越发怨怪。
“她早知道会地震,我们都会死,这么大的事情,她为什么就不多说几遍?”
婆婆越说越气。
“要不是她,咱们能死吗?都怪她!她要是天天跪着求咱们,咱们能不搬家吗?”
他们完全忘记,这五年来,我劝说过上百遍不止。
可他们是什么反应呢?
对我非打即骂,骂我是疯子,死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肯搬家,还把我锁起来,不让我和外人接触。
如今见我在地府过得好,又心里不平衡,反过来怪我不好。
到了地府后,我没有马上去投胎。
我想要等陈阿婆,亲口和她说声谢谢。
老槐树鬼时常来我这里串门,和我唠嗑。
“你让陈阿婆传话,可是救了不少人,积攒了许多功德。”
“原本你只能花钱投胎去富贵人家,现在可不一样了!功德加上冥币,你可以去更好的人家,就是得耐心等等。”
老槐树鬼冲我挤眉弄眼。
“说不定,你下辈子可以生在皇室做一国公主呢!”
我笑了一下,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。
“其实我只想要一对爱我的父母,然后幸福平安地过一辈子。”
老槐树鬼没想到我会这么说,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。
一名鬼差匆匆跑进来。
“林娘子,外面来了几个不长眼的家伙,要不要我把人赶走?”
这些天,上门来讨好巴结我的人太多了。
赶走一批,又来一批。
鬼差也是一脸厌烦。
“外头那两个可不要脸,竟然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你的相公和婆婆。”
老槐树鬼当场就翻了个白眼。
“地府可不讲究上一世的亲缘关系!”
我猜出来人是谁,思索两秒,就做出了决定。
“先别赶走,我去见见他们。”
有些账,该算算了。
我出来的时候,屋外围了很多鬼。
婆婆正在大声叫骂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让我进去!我是她婆婆!”
“我儿子是她的相公,你们凭什么拦我们?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“林娘子出来了”,现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孙文远和婆婆看到我,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们母子俩衣衫褴褛,头发乱成一团,形容枯槁,像是垃圾堆里的乞丐。
而我穿着锦衣华服,有吃有喝,气色红润,不止住着大宅子,还有鬼差做跑腿。
巨大的对比让孙文远的脸腾地红了,感到阵阵窘迫和难堪。
他下意识伸手,试图整理自己的衣衫,却越弄越乱。
婆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。
她死死盯着我,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然后她用力推了一把孙文远。
孙文远踉跄两步,站到我面前。
“秋棠,之前的事,是我们不对。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,我也不计较你抛下我们的事了,娘也累了,要好好休息。”
他露出自以为温润舒朗的笑容,伸出手来牵我。
我果断避开,冷漠开口。
“你有什么资格进我家?”
“人都已经死了,上辈子的亲缘全都斩断,你们又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同一时间,两名鬼差出手,将孙文远拦住。
他脸上的表情僵住,不可置信地看着我。
周围鬼的目光都刺在他的身上,他站在原地,只觉得无比耻辱,却不敢发作。
孙文远深吸一口气,换上更温柔的语气。
“秋棠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你是我唯一的妻子,等我还阳考取功名,你就是受人尊敬的官夫人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我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。
当年婆婆求着我嫁给孙文远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。
说他读书好,人品好,嫁过去就是享福。
婆婆还说,往后一定会把我当亲闺女看待。
一开始我信以为真,当真以为孙文远爱我,婆婆会待我如亲娘。
直到我无意中听到婆婆的话。
“我看那林秋棠屁股大,还以为是个好生养的,又不用请媒婆说亲,不要嫁妆,不花一个铜板就能把她娶回家,谁晓得是个不下蛋的母鸡!”
孙文远没有反驳。
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我对他来说,不过是一个免费的劳动力,和生孩子的工具。
我冷笑一声。
“妻子?孙文远你有把我当过妻子吗?”
“这些年我在孙家洗衣做饭,下田种地,做的比老黄牛多,吃的比鸡还少,打骂是家常便饭,还要被你们嫌弃生不出孩子!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要考功名,考了十年还是个一无是处的秀才。”
“自己能力不行,就想着把我卖了,换考题,换前程,孙文远你的心早就黑透了!”
孙文远的脸色越来越白,身体止不住地颤抖。
周围的鬼闻言,纷纷破口大骂。
“哪有这样的相公和婆婆,真不要脸!这种人早该死了!”
“之前对林娘子那么差,现在想巴结来了,我呸!他们配吗!”
“地府可不讲究什么相公婆婆,死了就两清了!”
“快点滚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婆婆见打感情牌没用,立刻露出凶恶的真面目。
“你们懂什么?婆婆打骂儿媳妇是天经地义的!”
“她进了孙家的门,就是孙家的人,想要怎么对她都行,再说了,我们又不是不要她,就是让她去王员外家住一阵子,人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呢,怎么就不行了?”
周围的鬼魂发出嘲讽的哄笑。
“这话说出来谁信啊?骗骗自己得了。”
“哪个正常人家,会把自己的媳妇送给王员外?”
“你这老婆子自己怎么不去?笑死个人!”
婆婆骂不过他们,索性往地上一坐,对着我耍起无赖来。
“林秋棠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!你早就盼着我们死!你个没良心的东西,你要为我们负责!”
我看着她可笑的行为,突然提高音量。
“负责?这五年里我跪着求你们,哭着求你们,磕头求你们!求了一百遍都不止!”
“可你们不相信,不仅自己不珍惜逃命的机会,还不让我告诉别人。要不是我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,只会死更多人!你们愚蠢,自私又恶毒。”
“现在事实摆在眼前,你们接受不了又怎么样?是你们亲手害死了自己。”
孙文远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想起王员外的话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婆婆嘴唇哆嗦着,顿时没了底气。
“那你……你投胎的名额呢?你是文远的媳妇,你该把名额让给他……”
我还没开口,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冲出来,扑通跪在我面前。
是赵寡妇。
“林娘子,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!”
她拉着赵狗蛋就给我磕头。
“狗蛋是文远的血脉,孩子还小,是无辜的,求你把投胎的名额让给狗蛋吧!”
周围再次炸锅。
有认识孙文远和赵寡妇的鬼飘出来。
“赵寡妇的男人死了四年,这孩子看着都有五六岁了,原来早就勾搭上了!”
骂声一片,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孙文远和赵寡妇淹没。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,心底无波无澜。
早在孙文远不相信我,觉得我是疯子的时候,我就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。
这样迂腐又毫无责任心的书生,赵寡妇喜欢就送给她好了。
我的态度平静,却有人暴跳如雷。
婆婆冲上来,一把揪住赵寡妇的头发。
“你这个不要脸的破鞋,赵狗蛋是你跟那个死鬼生的,别往我儿子身上赖!”
婆婆死不承认。
孙子可以再生,可儿子就这么一个。
“投胎名额是文远的,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死了!”
赵寡妇也不甘示弱。
“你个老虔婆!狗蛋就是你们孙家的种!你不认也得认!”
“孙文远考了这么多年都是个穷秀才,机会浪费给他还不如让狗蛋去,狗蛋聪明!”
两个女人就这么当街撕扯起来。
赵狗蛋吓得哇哇大哭。
孙文远像是看不到一样。
他在我说完后,就像是被抽了魂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老槐树鬼看着她们狗咬狗,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。
“抢什么抢什么?投胎名额是绑定人的!你们就是打到魂飞魄散都抢不到。”
婆婆和赵寡妇动作一顿。
一旁的鬼差粗暴地将她们拉开,死死压在地上。
“那些冥币是林娘子烧的,功德是林娘子攒的,阎王那里都有记录,谁都顶替不了。”
孙文远彻底崩溃了。
他转向婆婆和赵寡妇,眼睛充血。
“都怪你们!”
孙文远满腔怨气,看着婆婆和赵寡妇像是仇人。
“要不是你们挑拨,我肯定会相信秋棠的话,就不会死,再不济也会给自己烧够足够多的纸钱,怎么也不会落得这个境地!”
听到他这么说,我差点没笑出来。
到这个时候了,他还在想着把责任往外推。
婆婆和赵寡妇不可置信地看过去。
婆婆脸瞬间涨红,又变成青白。
她掏心掏肺为儿子好,却被这么怪罪,顿时气得胸闷。
“我都是为了你好啊!而且当初是你说不可能地震的!你说烧纸钱不吉利!”
赵寡妇脸上的柔弱可怜褪去,眼中满是刻薄和怨毒。
“我真是看走了眼,当年费尽心思地勾引,没想到你是个蠢货,连自己媳妇的话都不信,活该你死!”
“早知道这样,我还不如跟了王员外,享受荣华富贵!”
赵狗蛋也冲上去,一口咬在孙文远的手上。
“废物!我才不要你做我爹!”
孙文远疼得大叫,用力一脚踢开赵狗蛋。
看自己的儿子被打,赵寡妇尖叫着去抓孙文远的脸,婆婆也急吼吼地扑上去帮忙。
四人再次打作一团,骂声哭声混成一片。
周围的鬼魂围成一圈,看着他们指指点点,就像在看猴戏。
最后,鬼差甩着鞭子把他们一家赶走。
隔老远,还能听到他们的求饶和惨叫。
之后的日子,我过得很好。
不再有干不完的活,有吃有喝,每天过得开心。
老槐树鬼时不时就会来串门,给我说地府里又发生了什么。
偶尔我会听到关于孙文远他们的消息。
听说四人因为仍旧天天互相扯皮打骂,恨不得对方早点魂飞魄散。
因为总是闹事,被其他鬼举报,赶出了难民营。
没了住所,他们过得越发生不如死。
但没人觉得他们可怜,这不过是生前作恶的报应罢了。
我对这些听过就忘。
他们对我来说,已经什么都不是了。
有一天,鬼差来报信。
“林娘子,陈阿婆到了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一路小跑出去。
我见到了她,还是记忆中慈祥的模样,只是看着年岁更长。
陈阿婆告诉我,她是寿终正寝,走得很安详。
她更感谢我,因为我的提醒,家里的孩子才能好好地活下来,如今孙子孙女都长大了。
陈阿婆在地府待了七天。
七天后,我送她投胎离开。
陈阿婆笑着拍拍我的手,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。
“秋棠丫头,你下辈子一定可以过得很幸福。”
陈阿婆走后不久,我的投胎日子也到了。
和老槐树鬼、熟悉的鬼差们告别,我喝下孟婆汤,走过奈何桥。
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我成了襁褓里的婴儿。
让我意外的是,我没有失去记忆。
这一世,我真的成了公主。
还是唯一公主。
我的父皇是明君,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,他并不在意我是女孩,走哪儿都带着我,教我读书认字,识人辨物。
母后更是对我宠爱无度,把我当成最珍爱的宝贝呵护长大。
我在满满的爱意中长大,衣食无忧,非常顺遂。
我学会了读书作诗、骑射练武、民生朝政……我吸收的知识越来越多,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。
父皇退位那天,他亲手把玉玺放在我手里。
那一年,我成了第一位女皇。
登基大典上,我穿着明黄龙袍,一步步走上最高的位置。
下面百官齐跪,高呼万岁。
而我的父皇和母后,站在旁边,自豪地笑着看向我。
我想起曾经老槐树鬼问我想要什么。
我说,我想要一对爱我的父母,幸福平安。
我弯起嘴角。
这辈子,我都有了,还远不止如此。
发布时间:2026-03-24 20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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